
洁白的哈达在一片“扎西德勒”的祝福声中献上来,一张张淳朴的酿成了“高原红”的脸,一如这个城市多年不改的深沉和厚重。我怀揣多年的梦想与憧憬,此刻尘埃落定。
无论是来自远古的呼唤还是千年的期盼,或是阿来在《尘埃落定》中多次描叙的温驯中参杂着野性的美丽“卓玛”,抑或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宽广辽阔的草地,还有恣意奔跑的牛羊,对于我,这片土地上有摄人心魄的美,有虔诚的宗教情怀,有太多太多的期待。
天 空
西藏,千里碧空,澄净如海,朵朵白云宛如湛蓝的海洋上点缀的白帆。
金色的阳光已黄遍了路旁整齐的白杨,雅鲁藏布江正宁静地缓缓流淌在这片雪域高原上。于是忍不住激动,久已麻木的心灵泛起莫名的激情和兴奋,长枪短炮在车上就“咔嚓”个不停。
憨厚的司机显然对于这样的激动已经司空见惯,淡淡地笑着说:“在西藏,你随便举着相机对着任何一方天空‘咔嚓’一下,都是一副很美的照片。”
之后的行程里, 发现司机的底气如此之足是因为这片土地赋予了他自信和自豪。
去往“塞外江南”林芝的那天,起了个大早,凌晨五点多,西藏还沉浸在温馨的梦境里,我们就披星戴月地出发了。
寂静和沉默,伴随着漫漫的颠簸之路。
“星星!”我看见的居然是异于常星之亮的那一颗。它是那么耀眼,让我隔着深墨色的车窗贴膜,也能仰望到它。
车内的同行也都纷纷推开车窗,跟这平时被忽略的星空来个近距离接触。
“天哪,伸手可摘星!”“哈,我看见了银河!”
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后,我们发现,天和地竟是如此的接近,而我们的车程却如此遥远,不时有人发现“北斗星”“狮子座”。连连惊喜冲淡了路途的劳累,却有人天马行空地呼出“我仿佛看见了启明星!”
回程时,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我们放下了平素的矜持和冷静,几乎是大声尖叫——“彩虹,彩虹!”
两条缤纷的彩虹如同绚丽的拱桥架在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上,它的背景是世界第十五大峰——南迦巴瓦峰,此刻在云雾缭绕中,如同蒙面含羞的少女,露出了雪白的额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追溯着尼洋河日夜奔腾汇入雅鲁藏布江的方向继续返程。正是黄昏,牦牛在草原上缓缓而优雅地回归,夜幕似乎很快就要降临,却分明看见一团火红的晚霞在车前方两座大山中间那般无邪地灿烂着,仿佛已涌至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好似永恒不变,却在转瞬即逝。
我蓦然找到了童年的感觉,在这个风轻云淡的雪域高原上,我的心里溢满了童年的回忆和温暖,为这美丽的邂逅,这久违的心动!
在布达拉宫脚下,金色的白杨犹如忠诚的卫士。我感动于他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以挺拔的姿态,这样执着地守望了布达拉宫多少年,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白杨。蓝天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缝隙中倾泻而下,如同布达拉宫给他覆盖的一片神迹和佛光,那般纤尘不染而神圣庄严。那一瞬,我仿佛听到被阳光润泽后的心情阴霾消散,生命的琴弦快乐得铮铮作响,我多么地留恋这片天空,这种唯美的意境!

眼 神
“要读懂这片土地,就要读懂藏族人的眼神,他们的眼睛里有一潭绿松石一样的海子,映着蓝天白云,苍茫大地;也映着喜怒哀乐,人生百味、、、、、、”
而我风尘仆仆的朝夕兼程,就是为了寻觅和阅读一个民族的眼神,记录一段心灵的旅程。
又是清晨,沿着青藏公路停停走走。淡淡的晨曦中,洁白的帐篷好似绽放的白莲花。一个身姿绰约的卓玛披着霞光缓缓地走出帐篷,提着桶子准备给奶牛挤奶。粗长的辫子搭在胸前,那么宁静而安逸。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便举起相机拉近了焦距,就在这一刻,她扬起头来,朝我淡淡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我看清了她长长的睫毛,那上面沾着晶莹的高原露珠,有几分朦胧,却挡不住一双明亮的眸子折射出清澈的光芒,那双眼睛深邃而宁静,让我想起纳木错湛蓝的湖面,如同一面镜子,将白雪皑皑的远山,澄净如海的天空一一纳进。那对黝黑的眼珠,更像是晨曦里透着光芒的灯笼,红颜不改的双颊如同朱砂图章印在珊瑚上。
我突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我像是见到了曾经无数次在寂寞的山水间际遇过的无名的小花,它们灿然开放了。不是因为我的到来,它们才开放,多少个春来秋去,它们就这样寂寞地开放在这寂寞的山水间!
在西藏的短暂时光里,我一路走来一路读。我读着转经筒前宠辱不惊从容淡定的眼神;读着布达拉宫脚下孜孜不倦心如明镜的眼神;读着八廓街上经商的藏人深邃中夹杂着淡淡忧郁的眼神;读着在雅鲁藏布江峡谷开了十年旅游大巴的司机在看到雪山后仍放射着激动光芒的眼神;还有在火车上途径可可西里无人区时邂逅的那对奶黄色的野马,那么孤单而匆忙的一瞥、、、、、、
在这些眼神中,我浮躁不安尘封已久的心灵终于得到了净化,静静地聆听那悠久的说唱和远古的回响。
朝 圣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这首惊艳又绝美的情诗穿越了三百年的沧桑岁月,带着仓央嘉措这个蒙着神奇色彩的孤独而绝望的男人执着的想念和爱,成为了西藏的一段传奇。
而我只是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一个慧根尚浅的女子,无法去深层次地理解这首诗,除了一份如炊烟般袅袅升腾的淡淡的忧愁,还有一份对这片土地上朝圣者的钦佩与感慨。
清晨的布达拉宫前,人流如织,有和我一样着汉服的,更多的是身着深色藏袍,露出一边古铜色手臂的藏人,还有头顶彩色“巴珠”的上了年纪的藏族女子,额头上镌刻着岁月走过的痕迹。他们风尘仆仆中来不及整理因奔波而皱褶的衣裳,带着我听不懂的低吟浅唱,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布达拉宫脚下。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我能从那一脸的虔诚与激动中读懂那份心底神圣的向往。
朝圣的路有多长?
从林芝返程的路上,不时可以看见背着简陋行囊的朝圣者,他们用棉絮包裹着膝盖,在夕阳余晖中,心无旁骛地朝着拉萨的方向一路叩拜而去。也许,在他们心中敬仰着的,有布达拉宫的雄伟壮阔;有大昭寺的千年佛光;有西藏最伟大的藏王松赞干布和他的文成公主从长安带来的文明与浮华、、、、、、
山长水阔遥无期,听说有的朝圣者要用几个月或者几年的时光才能抵达他们心中的圣地,有的甚至将生命都消损在朝圣的路途,而那又是一种精神的涅槃。
我感动于这种执着,也慨叹于这份辛勤。
在人潮汹涌的大昭寺前,我在匍匐的人群中蹲下身来询问一位朝圣的藏族帅小伙:是什么力量激励你每天都在这里跪拜?憨憨的小伙子不善言辞,云淡风轻地回答我:“我们都是修来世。”
我恍惚中豁然开阔地顿悟。如果世间真有因果轮回,那么他们是用今生的千辛万苦去换取来生的美满幸福。我似乎读懂了仓央嘉措的那首诗,读懂了他的无奈和寂寞,并有一种风逐落花的隐隐心痛。
虽然对于藏佛的博大深邃理解肤浅,虽然我无法去印证人是否真能转世,世间是否真有轮回,但我辗转数千里奔波而来,也应算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忍不住笨拙地学着去叩拜,不祈求来生在相同的地点与失之交臂的人重逢,但求今生父母康健,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平安快乐!
不说再见
是返程的时候。
拉萨还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晨曦中。
我将脸贴在车窗上,星星在头上闪烁着光芒,晨光中的拉萨河千里烟波,如同少女的秀发,轻轻飘荡在这片古老而神圣的土地上。
终究不忍说再见,尽管车已愈行愈远。默默地闭上双眼,将双手合十,向着来时的方向默念一声——
扎西德勒!

作者:吴霞